第221章 舌战群臣
作者:无衣佩瑜   红楼鼎革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第二天晚上柳芳再度登门,满面喜气:“莲弟所言众家已允,明日绝不阻挠!”

    “大兄辛苦了。有你出马,自是手到擒来。”柳湘莲拱手称谢。

    柳芳谦虚两句,又表功道:“不过,若非为兄愿意首先试训,他们可不会松口。答应为兄之事,你可莫忘了。”

    这是提醒柳湘莲帮他安插心腹,柳湘莲含笑应下。

    次日早朝。议事环节。

    一件政务议毕,柳湘莲咳嗽一声,手持象笏出列,行礼后奏道:“臣兵部侍郎、协理京营戎政柳湘莲有本启奏。”

    “念。”永隆帝淡漠道。心说你小子可算来了,当真是能拖就拖,一天也不肯早的!

    众朝臣知道此奏必然事关京营练兵,也支起耳朵来听。

    这阵子柳湘莲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,设卫队、开大会,四处挖墙角。这且罢了,柳家的生意还红红火火,不知惹得多少人眼红心热。

    不少人瞧不起柳湘莲为人粗鄙学识浅陋,但对他做生意的本事不得不服。

    站立御阶之下,柳湘莲端着奏疏,朗声道:“月前兵科给事中王汝恒奏请革除京营积弊,陛下命臣详查并出具整饬方案。臣先命各团营自核自查,俱称王汝恒言过其实。又经暗中访查,京营确存弊窦,然王汝恒所言亦不免夸大。

    其所议革弊之策并无独到见地,老生常谈而已。历任协理行之者众,见效者寡,且不免祸及自身。故此,臣以为其策断不可行,否则京营整饬未成,臣已死无葬身之地,陛下殷殷期许亦将付诸东流!……”

    “放肆!”“荒谬!”“危言耸听!”……

    未等柳湘莲奏完,那些期待他执行王汝恒之策的官员已怒不可遏,纷纷叱骂,又有科道言官出列弹劾:

    “臣弹劾柳湘莲出言无状,殿前失仪!”

    “臣弹劾柳湘莲畏葸无当,难堪重任!”

    “臣弹劾柳湘莲私设卫队,靡费钱粮!”……

    殿中朝臣喧哗,御座之上,永隆帝也快被柳湘莲的话生生气笑。

    文武官员在皇帝面前谁不是摆出“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”姿态?尤其文官,向来以“不畏死”自我标榜。像柳湘莲这般近乎直白的说自己怕死的,倒格外新鲜。

    一众喧嚷官员很快被纠仪御史出声喝止,殿内恢复安静。

    永隆帝笑容玩味,问道:“你是说,你怕死所以不敢做事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!”柳湘莲断然否认。

    虽不像这个时代其他人那般在乎脸面,也不能说当着皇帝的面承认自己怕死啊。

    满脸正气,柳湘莲慨然说道:“苟利国家,臣何惧生死?赴汤蹈火,亦在所不惜。然王汝恒之策用之必败,遗患非小。臣甘受一死,亦难从命!”

    众文官骚动起来——柳家小子也太嚣张了!竟摆出宁死不从的架势,这不是偷师我们么!

    王汝恒更是羞恼交加,虽说他所提的那些“良策”乃“驱狼吞虎”之计,就是要柳湘莲碰个头破血流,最后“杀身成仁”。可你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说“用之必败”啊,这不是打我脸么!

    他越众出列,想和柳湘莲当场对线,忿然奏请:“陛下,臣想请教柳协理!”

    永隆帝也知王汝恒奏疏不安好心,面无表情道:“王卿且退,稍后再辩。”

    他问柳湘莲:“你既言之凿凿彼策不可行,你有何良策!”

    柳湘莲高声答道:“《周礼》曰‘猛药去疴’,然猛药亦可毙命,不可不慎。先贤有言,‘所见所期不可不远且大,然行之亦须量力有渐。志大心劳,力小任重,恐终败事。’

    臣才疏智浅,日夜苦思,窃以为京营革弊不可过猛,而当以渐,循序而行。

    故此,臣建议实行‘轮训’,逐营轮练,逐营除弊,日积月累,必有成功之日。

    若臣能于半年内练出一营强军,则练完十二团营只需六年。初次轮训后,再次轮训耗时必会大为缩短,若只需三月,则轮训一遍可缩短至三年。每团营练成之后,每年加以不定期短训。如此周而复始,可保京营战力不堕。”

    柳湘莲并不是真的认为轮训有这等良效,效果如何归最终还是要看实际执行情况。但他必须给皇帝画一张足够有诱惑力的大饼。

    永隆帝也并非不知轮训之效有限,可总要有应对之策,择其善者而行之罢了。

    他问道:“如何轮训,详细说来。”

    柳湘莲答道:“这正是臣奏疏中要说明的。首先,当设协理戎政府,负责实施轮训制。今之协理戎政,空有练兵之名,实无可练之兵,亦无人可用。臣空有双手,纵然尽心竭力,肝脑涂地,又作得甚事?”

    这分明是在给邹文盛上眼药——我完全被架空,什么都做不了!

    邹文盛闻言大怒,几欲成狂,这小子比文官还讨厌,因为说的全是永隆关切的!

    可眼下不好发作,柳湘莲请求分家实际上是对他让步,以后节度府大权还是归他!

    众朝臣也听出这个意思,有些人不免想——你们搅合在一起狗咬狗不是挺好么?何必分开?准备一会儿坚决反对。

    永隆帝一怔,许是先前筹饷太过成功,令他对柳湘莲期望过高,似乎刚刚意识到,柳湘莲在京营没有任何根基。空有“大权”,却无人可用,处处掣肘,怎么能办成事?

    连带着,他对邹文盛愈发不满起来——你作为节度使管不好京营,朕要管你还使绊子!

    柳湘莲继续道:“协理戎政府将设配属机构,包括:

    一、设轮训大营。受训部队入营后,将官士卒分离,分别受训考核。如发现营中存在弊病,可从速革除。

    二、设京营武学堂。一者,培训在职将官。二者,收纳学生,培养将官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待诸事筹备妥当,先择选一团营进行‘试训’,以积累经验,探索完善。……”

    柳湘莲读罢,朝臣大哗。

    武将当然明白其中存在危险,自己会大受损失,但此前已经透过风,而且获得了“补偿”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不相信柳湘莲能够长久贯彻下去,最多只需一二年,见不到成效永隆帝便会放弃。故而选择袖手旁观。

    而文官是真恼了!他们一直想控制京营,奈何没这本事,好不容出个柳湘莲,不是科举出身,好歹也算文官不是!他若做的好,等将来他卸任,下一任文官不就方便多了?

    怎料这柳二郎年纪轻轻,办起事儿来却像是小脚老太婆走道儿,一步一挪,拖拖拉拉。等你轮训完得等到什么时候?

    真正的反对原因当然不能明说,于是有人质问:“各营团均有驻地,何必另设轮训大营?京师本有武学,何必另设京营武学?徒劳无益,靡费过重……”

    有人指责:“柳湘莲私心过甚,欲图开府揽权……”

    有人干脆旧事重提:“陛下!王汝恒所奏诚为整饬京营不二法门!非此无以强军,余者皆是邪路!”……

    永隆帝看戏一般瞧着他们表演。屁股底下是御座,他和这些文武官员想的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此番整饬京营,目的有二:其一是彻底掌控京营,排斥掉那些仍旧掌权却不归心于他的老牌勋贵;其二才是提升京营战力。

    他不在意勋贵利益是否受损,除非会引发乱子。以柳湘莲的行事风格必有应对之策,今日所见也确实如此,武官即便反对也不甚坚决,其中必然做了“交易”。

    至于文官反对,想要行王汝恒之策,听起来似乎很好,但办不到又有什么用!

    倘若按照柳湘莲的法子,真的能走出一条新路,哪怕多耗些时间也是值得的。

    他心里已倾向于同意,见柳湘莲安安静静,并不辩驳旁人对他的指责和质问,有些好奇:“柳协理何故一语不发?反对者如此之众,你难道就没什么要说的?”

    听到永隆帝的问题,柳湘莲看了眼最为活跃、吵闹不休的那批文官,奏道:“陛下委臣重任,臣敢不尽心竭力,以求成功?然京营积弊,何止今日?历任协理,何止一人?

    行王汝恒之策者无不功败垂成,身败名裂!臣身死是小,辜负皇命是大!况且辽东事棘,京营护卫京师,至关重要,臣何敢重蹈覆辙!”

    他转身面向那批文官,愤然扬声道:“此辈腹无良谋,唯知空言,徒发议论,于国何益?其所思所行,臣亦深知:

    今日轰然盛赞王汝恒之策,众口一词促臣行之。若敢不从,则怫然怒哉,指臣为佞为奸!

    若臣从之,倘或明日事成,此辈必广而告之,洋洋自得曰——‘此皆吾之功也!’

    倘或明日事败,此辈又必言——‘非汝恒之策不良也,奈何不得良臣行之!此皆柳湘莲之过也!’

    届时必交章弹劾,鼓噪追责,非置臣于死地不可,非如此无以遮掩此辈之罪!

    总之!事成全是此辈功劳,事败全是臣之过错!既无须为成败负责,自可大言不惭,信口雌黄!

    且此中未必不有包藏祸心者,欲迫臣行此不可行之策以令臣死,而后陛下整饬京营之意可休而勿论矣!

    臣不畏死,唯不愿折辱于此辈宵小之手,蒙冤受辱!陛下圣睿,祈请明断!”

    柳湘莲洋洋洒洒说话,无异于破口大骂,把这些人的面皮丢在地上踩,他们成什么人了!

    虽说他们历来都是这么做的,可是能做不能说啊!其他人最多奏疏中抱怨几句,还从没有人敢在殿上公然讲出来的!实在太不讲究了!

    很多人听的懵了,缓了许久才发觉刚刚不是幻听,随即爆发怒骂:“竖子!”“狂徒!”……

    一众官员脸红耳赤,喘着粗气,顾不得朝堂威仪,纷纷喝骂不休,甚至撸起袖子准备一拥而上干架!

    不料柳湘莲还不住口,环视众臣,冷笑喝道:“尔等既说王汝恒之策可行,柳某愿退位让贤,尔等谁肯担此重任?站出来!”

    刚刚还在怒骂叫嚷之人听的一怔,顿时收声,忙后退几步以示谦让——毕竟大家都在退,自己不退岂不就“站出来”了?

    有人心里暗骂,京营练兵是人干的事儿么?谁想死谁去!

    “退位让贤”一出,很多旁观的文官气愤不已,这不也是他们的手段么!柳二郎又偷师!

    不过他们以辞官作威胁,也不会这样玩儿啊——你退你的,怎么牵扯起别人来了!委实不当人子!

    “悖逆!”“目无君主!”……

    短暂安静之后又是一片轰然大骂,似乎今日要将柳湘莲当堂骂死。

    武勋本来事不关己一般,见柳二郎和文官斗嘴竟不落下风,一时都啧啧称奇,换作他们可是尽受气的。

    柳湘莲也不想这般撕破脸,可是没办法,文官一心进取,绝不会轻易退让,他必须摆出鱼死网破、宁死不屈的架势来。

    现在京营成了一个角力场,皇帝坐在上面,四两拨千斤,一方勋贵实际控制京营,一方文官想要插手其中。

    柳湘莲完全听皇帝的就会得罪勋贵,听勋贵的就会得罪皇帝,但基本不会死。而听文官的,则是死路一条!故此只能得罪文官,让勋贵和皇帝觉得是自己人,先混过去再说。

    吵闹良久殿内方安静下来,现在文官在意的不是如何练兵了,而是如何处置柳湘莲!纷纷奏请将之治罪。

    永隆帝反问:“处置柳湘莲不难,你们谁愿意接手京营练兵?而且保证能办成?”

    众臣垂头看脚,各自沉默,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永隆帝等了等,道:“既然如此,那就给他半年时间。届时练出一团营精兵且罢了,练不成一并治罪!”

    还有人想反对,可一想到关键的问题——谁来练兵,便心生退意。

    在他们眼里武勋都是蠢货,可偏偏这些蠢货祖宗太强,遗泽至今,难缠的很,一般文官真不是对手。

    最后随着一阵阵“陛下圣明”,柳湘莲“轮训”之议通过,剩下的就看他如何施展了。

    退朝后文臣主动离柳湘莲远些,似乎他是瘟疫之源。

    一帮子武勋走过来,伸着大拇指赞叹:“柳家二郎名不虚传!”